《东方快车谋杀案》小说被多次改编为影视作品,究其百看不厌的原因之一是波洛在推理过程中。
不是重墨渲染血淋淋的谋杀场面,而是纵深探索其微妙细腻的人物内心与人物关系之间怎样表达人类的精神生活、情感本质与人性力量。
这是在传统逻辑线性推理基础上,拓展并赋予影像视觉的叙事与表达,细微品思小说中,文本建构的某种空间意象、思维与叙事,尽可能满足读者独特的审美愉悦与体验。
“谋杀案”叙事的解构解构(Deconstruction)译为解构主义,一种文本阅读方法,雅克·德里达关于整体论的结构主义使用“解构”,摧毁、拆解传统认知模式、阅读方式与习惯等。
“最突出的是它常用于文本阅读模式,是一种可以在理论层面上用于任何学科和文化产品的方法。”
阿加莎根据1929年威尼斯辛普朗东方快车曾被大雪困住若干天的一个真实事件;另一个1932年美国联邦调查局命名并侦查“林德伯格法案”的事件,1934年合并解构成《东快》小说中叙事欲望之一。
“林德伯格法案”绑匪是一个非法移民的纽约木匠豪普曼,绑走著名飞行员林德伯格的儿子,林支付赎金71天,发现儿子尸体在他家附近的灌木丛中。
保姆贝蒂·格罗是清白的,而女佣维奥莱特·夏普含糊其辞被怀疑,选择自杀不说实情,因她之前与男子有染并在案发当晚鬼混在一家地下酒吧,在庭审中豪拒绝认罪并上诉被驳回,被送上电椅。
但这个事件一直风波未平,或他是无辜的,因拒绝坦白以换取终身监禁的裁决,或是林妻子的姐姐杀死孩子,但豪的妻子安娜一直呼吁还他清白。
1928年阿加莎与第一任丈夫离婚,重创她异常敏感的身心,脆弱易碎的生活状态,数月后第一次登上东快,重开一段强烈生命感的旅程,共三次领略与熟知热情洋溢而安详淳朴的东方文明,细心考究当地各色人等与异域风貌。
小说保留法案中罪犯绑架并杀害孩子和保姆自杀的事件,添其孩子父亲与正怀孕母亲都因这事而故,赋予戏剧性拓展与丰满故事的内核。绑架案后12人,在东快上“谋杀”罪犯引发一系列错综复杂悬疑的事件,赫尔克里·波洛侦探揭开这个谜底。
戏剧性品质戏剧性是戏剧之为戏剧一种独特品质,或延伸人物内心深处的内戏剧性,或人物之间外在张力的戏剧性,或荒诞派中反戏剧性。
内与外戏剧性相得益彰,显现最深处强烈情感与最深刻哲理的具象外化。戏剧性是一种艺术创作理论与实践方式与方法,使艺术作品具有完整、贯穿集中与层次鲜明的生命力。
戏剧性也是艺术纵横交错空间中散发无数线条凝聚一个中心点,愈拓展纵深且远广的叙事,愈集中于这一气质。
谭霈生认为戏剧性是戏剧的特性在作品中的具体体现,主要是在假定情境中人物心理的直观外现,从广义上讲,他是美学的范畴。
“戏剧性是人物关系和情节发展中的产生的合乎情理的有机的不可逆转的‘突变’,导致舞台上发生使观众产生更大兴趣的戏剧情境。”
从而形成特定的情境—特定的心理内容—特定的动作,具有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因果性链条,贯穿动作与反贯穿动作不断相互交织的力量,构造且解决作品最高任务的一系列的行动方法。
《东快》在真实案件基础加一个伊斯坦布尔—加莱车厢封闭空间中叙事,被德拉戈米罗夫公主称“命中注定”的波洛打乱12人谋杀雷切特的完美计划,杀人后列车由于遭遇暴风雪而停滞,势必进行新计划。
制造凶手已翻窗逃脱的假象,但窗外无脚印,留有一块绣着H手帕,罪犯身上12个刀口深浅不一,烧焦纸上“记住小黛西·阿姆斯”。
在赫伯德夫人的包里发现带血匕首,与玛丽·德本汉小姐对峙后,断定她的真实身份,掩盖真相的假象与波洛的直觉思维不断的戏剧性碰撞,持续叠加式向前推动。
直到波洛提出简单和复杂的两个答案,波洛客观中立审视,最后裁决交给布克,赋予鲜明人性化人物设定。
波洛:“这正是舞台上一个手脚都捆住的人关进一只箱子,然后再打开箱子,那人忽然杳无踪影时,观众提问题。”
《东快》不是注重传统理性逻辑推理小说,波洛细致观察人物的微小举止与动作,用头脑中微小灰白细胞,躺在椅子上思考,以直觉思维“猜”出真相,表达人性多样化。
肯尼思·布拉纳主演兼导演新版《东快》解构经典力度较大,戏剧性张力贯穿与丰满于人物之间的外在关系,删除原著中康斯坦丁医生。
雷切特的秘书麦克奎恩的父亲是一名新泽西州检察官———当年阿姆斯特朗案的公认人,由于找不到罪犯,矛头指向保姆苏珊,后抓到罪犯。
父亲成众矢之的;苏珊是列车员米歇尔的姐姐,爱上哈德曼先生,哈德曼曾拒绝去做雷切特的美国侦探。
阿布斯诺是一名非洲裔医生,当兵服役时做狙击手,军官阿姆斯特朗赏识并资助他完成学业。
片头波洛反复测量与观察,必吃两个同等大小和体积的鸡蛋才满足,右脚不小心踩中一粪便,保持内心平衡感左脚使劲踩一下,显然是强迫症患者的生活作风。
配以“两撇雪白浓重的八字胡”,不是小说描述一个像鸡蛋样的脑袋且具有致命洁癖却充满幽默感的小个子形象。
片中波洛说:“即使是很小的瑕疵都会变得特别显眼,这会让生活变得无法忍受不管人们说了什么,要么是对的,要么是错的,没有灰色地带”。
凸显是一个有理性严谨、严肃刻板且有武术功底的“另版福尔摩斯”硬汉形象。面对着一个爱过的女人照片作内心独白,渲染无法解开破案困境的情绪。
着实“浅尝辄止”的力量不足以表达这种内心深处的孤独而浓烈的情感,再以戏剧舞台调度延展快车封闭外的叙事空间,波洛下车拿着枪并扣动扳机:“是时候结束这一切!”
波洛像法官似得居高临下去审视12个“谋杀者”,宣教式陈述谋杀事实。他认为,若12人坚持谋杀“雷切特”是正义,必须再多杀一个他,哈伯德夫人拿着枪对准自己头部,是空枪!
波洛最后回到列车宣布“通过这个案子我意识到正义的天平未必永远都能保持平衡,接受这个世界的不平衡,车上没有杀人犯,只有需要重生的人!”
最终活生生塑造一个美国式个人英雄主义形象,改编原著中言简意赅的结尾———“既然已经把我的答案提供了你们,我就要荣幸地退出这桩案了……”
“复仇”中解读人性由12人自封陪审团组成的“复仇者联盟”,宣判并亲自执行雷切特的死刑,“谋杀场面”在74版本渲染理性审视的基调,杀死罪犯雷切以一种祭奠亡灵仪式精神,超度他们的灵魂,自我赎回人性的善良,因被逼无奈走上联盟复仇之路;
01版与新版《东快》中处理成复仇的果断与坚决,杀死雷切特具有势在必行的正义感;10版是卡塞蒂由于药性作用致使无法作出任何反应。
但还醒着,一个个拿起刀于心不忍的刺向他的身体,需让他眼睁睁看着并感受着———这是一场他自食其恶果的正义判决,12人承受罪犯杀害小女儿后的一系列非人性巨大的身心伤害,何等残酷的人性挣扎!
赫伯德:我们需要伸张正义,但法律让我们失望了!
波洛:如果法律的秩序堕落了应该将它推到更高的高度啊!如果法律被破坏了,所有社会、所有文明人都失去庇护,有高于法律的正义,那就让上帝来处理,而非你!
玛丽·德本汗饱含泪水:耶稣说过,让无罪之人投出第一块石子吧!我们就曾经无罪啊!当你被正义拒绝,会感到不完整,就像是上帝将你抛弃了,我想我们都问过上帝应该怎么做?他说做应该做的事!
波洛沉痛地穿过一群两眼深情渴望等待他答复的人们,把制服交到警察手里:“在犯罪过程中,他落下了一颗纽扣!”
痛咽着泪水并转身离开,虽是风淡云清的结尾,凸显意味深长的哲理内涵,表达波洛内心深处情与理、道德与法义以及坚守信仰在灵魂深处的挣扎。
雪花意象始终贯穿影片,人物心理不断地向前推进复杂性,波洛的“哭”不是一种妥协与哀怨,表现出善良与正义、情感与理智、道义与法律及灵魂的残缺与完整。
在残酷现实面前难以抉择的挣扎痛苦,无处安放的灵魂深处接受人性拷问,坚守信仰的强大力量。
12人看着波洛远去的背影,在这个过程中展现出人性光辉与精神力量,久久回荡于漫天飞雪中,给予观众一种撼动心扉的审美体验。
该死的恶魔是被12个好人在不合法情境中谋杀的,当一个好人动手杀死坏人时这本身该怎么解释?该由谁负责?灵魂中有不安愧疚时,他还是一个具有完整灵魂的完整好人?是法律制度的不完整性?
人灵魂的不完整性?一个人类未能解决的问题还是由上帝解决?一旦自身遭受非人性极端情境中,怎样做出选择,这是一个关于“人性的终极命题”。
在善与恶、道德与法义、情与理的行为来回拉扯中体现人性多样化的运动,人性上赋予神性光芒,解决人类困境,神性上满足人性诉求,这是一个完整人向往的理想世界,但现实生活中是残酷的。
“人比上帝低一点,但比野兽要稍高一点。亚当和野兽都曾受到过上帝的祝福,我们的实存在兽性和神性之间摇摆:下面是幻灭、悲观;
上面是大门敞开的圣库,在
这里买我们贮存了用虔诚和灵性(即我们垂死的生命的不朽遗留物)铸成的银币。
我们总是处在死亡的过程中,但我们也与上帝同时存在。”如《威尼斯商人》鲍西娅劝说夏洛克人性点:“慈悲可以调剂公道!”
结语74版本基本遵从小说原著精神作为中规中矩的建构影像表达的空间,呈现波洛推理过程占影片总长72%的叙事;
新版倾向于拉开封闭空间经纬度中解构并丰满人物之间的外在关系,人物心灵深处并未发生戏剧性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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