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地处省尾国脚,其对河洛文化的传承在全国是最完整且独一无二的。
包括祠堂文化、宗教信仰、妇女地位等等,潮汕话(潮阳口音)据说是中国最古老、最特殊的方言。
这几天有亲戚老人过世,回老家奔丧,再一次强烈感受到了这一点。
二老人是七月十四去世的,按老家传统习俗,本来应该是第二天去问母娘乩童(一个被神明附体的正常人)何时出山、做法事(简称做事),但由于第二天是中元节,按规矩不能问,只得推迟一天,七月十六才去问的。母娘乩童看完日子后,把时间定在七月廿十出山、七月廿十一做事。
按老家习俗,老人仙逝之后,一般由两名亲人担任理事,负责向其他亲人报丧以及料理全部丧葬事务。
由于以前没有电话、网络,报丧人要走很多、很远的路程去跟亲人报丧,亲人听到消息后,必须给报丧人包红包,具体多少因人而异,听家里人说几十年前给报丧人的红包,有五毛的、也有一两块的。现在能打电话发微信,不用走那么远的路程,但给报丧人包红包的习俗仍旧保留下来了。
此次这位老人,从仙逝到出山有八天之久,这段时间。老人的遗体就放在房子大厅正中间,现在有冰柜保存遗体,不存在遗体放坏、产生气味的情况。听家里人说以前放比较久的遗体,如果刚好天气热,就会出现流黄水以及散发臭气的情况。在冰柜的外面,逝者双脚朝向的地上会放一沓纸钱,纸钱上压一块砖头,砖头上点燃一盏长明灯,这段时间孝子孝孙必须日夜守灵,保持长明灯不灭。
三在出山前的这几天,家人会和理事具体商量如何安排丧葬事务。
——比如死者年龄多大,需要多少人抬棺(年纪较大的老人可以十人抬棺、八人扶棺,这是地位的彰显);
——比如丧葬规模要安排多大,丧葬预算准备花费多少;
——比如要不要请西乐,要请怎样的西乐;
——比如到哪里买东西(丧葬祭品、纸钱、服装等等)
——比如安排多少钱的酒席,给前来奔丧的亲戚发什么礼品等等。
这段时间,理事一般早上七点多左右,就到逝者家里,接收亲戚朋友送来的纸礼钱(丧葬费),晚上九点多十点才回家。
一般越亲的人拿得越多,通常需要大几千,一般人通常是几百块。纸礼钱后面一定会有一个“1”,比如3100、2100、510、310、210等等数额。这次收到的丧葬费差不多有20万,还不够花,多花了1000多块钱。
四老人是七月二十一辰时出山,在出山的头一天,一般参加葬礼的男人都要理发,女人都要挽面。
我是凌晨四点左右到老人家里的,人已经很多了,目测应该有大十几号人,主人给前来送行的亲人朋友煮了粥,有一部分人正在吃早餐。
房子是潮汕典型的四点金建筑,进了阳埕,我看到门楼上的两只狮爷被大红纸包得严严实实,被大红纸包着的还有吊在后厅的天公灯,同时前厅和后厅上面的瓷砖壁画也用大红纸盖起来了。
被红纸包起来的狮爷
大厅正中间放着冰柜,冰柜旁边是棺材,接近天井的后厅上前后摆着两只八仙桌,有一只八仙桌的两只脚直接伸到天井,桌脚上垫着两沓纸钱。
两只八仙桌上摆满了贡品,最前面是一杯酒、一杯茶,边上放着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纸钱。
接着是一碗棕色的甜饭,甜饭上放一个红鸡蛋,和一碗白色的白饭,白饭上面放一块三角形的熟猪肉,旁边放着一双筷子。
接着是五种斋菜,五果五牲;然后是一个卤猪头,猪头后面是一大盆米饭,米饭上正中间插着一把长筷子,四只熟螃蟹围绕筷子摆成一个“X”型,米饭上横放着四只碗,碗口正对着螃蟹,贡桌上还有另外一些粿品、贡品、大米,粿品上面放有榕树和竹子两种树叶,桌子上还有一大把韭菜插在米升斗里,放在大盆米饭旁边。
不知道这些贡品分别寓意着什么,我没有问,估计他们也不一定知道。
五按老家的习俗,逝者的儿子、女儿、儿媳戴大麻,男的穿蓝色丧服,裤子鞋子无要求,女的则穿蓝色丧服,还有蓝色裙子,男女腰上都绑一条小麻绳,绳子上系着一把叠成四方形的神符;
逝者的孙子、侄子戴小麻,穿白衬衫,裤子鞋子无要求。
逝者的侄子、儿子以及外孙等亲人戴头白,穿白衬衫,裤子鞋子无要求。
等等等等人员各有规定,不一而足。
大概辰时一到,大工(一个请来安排出山各种事务的人)就让逝者的儿子孙子(男丁)跟着他外出“买水”,所谓“买水”,就是长子拿一个钵,钵里装着榕树叶,到村里的溪边去取水,走在最前面的是逝者的长子,然后是次子等儿子,然后是长子长(长孙),然后是其他孙子按年龄大小排序。到了溪边有什么具体仪式不得而知,应该有烧香烧纸钱之类的,因为我下午去游泳时看到溪岸上有烧纸钱的痕迹,以及遗留在那里的一小堆纸灰。
男丁“买水”回来后便是入殓仪式,刚才去买水的一众男丁跪在大厅的左边,然后是儿媳妇、女儿、孙媳妇等女人跪在大厅的右边。
由大工指挥着逝者的长子给逝者喂水,老人躺在冰柜里被布包得严严实实,需要先把布拆开一点点,把老人的嘴巴张开,长子给老母喂完水后就回去跪着,接着不知道大工又在老人嘴里放了什么物品(据说是“金珠银珠”),完毕后,便和抬棺人把逝者放到棺材里,与此同时,一边跪着的女人就开始失声痛哭(据我观察,只有女儿们哭了,其他人并没哭),女儿们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喊着“婉阿母”(我的娘),直至装殓完毕。
喂水
装进去后,大工和另外两个抬棺人,接着就往老人身上盖纸钱,直到把棺材所有缝隙铺满。
到此,第一道程序才算正式完毕,接下来出山还有很多程序,包括第二天的做法事和第三天的做旬,有各种规矩和习俗,我所知估计不超过五分之一。
六总而言之,这次奔丧,给我最大的感触就是:
儒家的繁文缛节,多是为儒家的意识形态服务的,意识形态的最终目的当然是为了维持秩序。
长幼男女各种位置分明,各种程序非常复杂,复杂到甚至不需要理由,复杂到正常人难以理解,才能强化尊卑长幼的等级秩序。
秩序承载并传递国家、社会、民族等的主流核心价值观,是所属共同体的稳定力量。
如果“秩序”不受尊重,“无君无父”,那通常意味着动荡时代的来临,如果到了《红楼梦》里贾政所说的“弑君弑父”的程度,那就进入“乱纪元”了。
在每个特定的历史阶段,这些或复杂或简单的秩序都有其现实意义。统治者想要维持社会正常运转,就需要某种主流核心价值观凝聚人心,任何时候都一样,只不过方式有所不同罢了。历史巨人号召“造反有理”的特殊时代也一样,他唯一的区别就是与几千年来的领导者倡导的那些价值观显得非常另类。
几千年过去了,一切都变了,一切又似乎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