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霞
1
冬日的周末,东方霞光一片,太阳缓缓从远处的树林里升起,正打算好好睡个懒觉,弥补紧张忙碌一周的疲累。忽然,接到了父亲的电话。电话里,父亲哑着声音说:“你二叔喝农药了,正在人民医院抢救,你过来一下!”我脑子嗡地一声巨响,木然呆立,思绪如万千条蛇爬动,恐惧、无奈感全部袭来。怎么会这样呢?明知事情结局可料,我还是喃喃自语,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挂断电话,二叔那精明健硕的身影在我脑海中悠来荡去。没想到,才短暂的几月时间,他竟以如此极端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与病痛。
电话告知正加班的老公后,我独自一人,急急乘车,先赶往县医院。医院里,人很多,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都是病人家属,也有由亲人搀扶着蹒跚行走或乘坐轮椅的病人,他们脸上或痛楚、或茫然,走廊里迷漫着浓郁的来苏尔味道。
重症监护室在走廊尽头转角处,那是病人或家属们最忌讳去的地方,即便是散心或进行康复训练的病人,也几乎很少有人会到达那种地方。越往走廊纵深走,显得愈安静幽冷。按医院的指示牌寻过去,重症监护室门外的等候厅里,零散站着或坐着几个熟悉的身影,细看,是四叔、五叔、大表姐、二表姐与父亲。四叔双手插在裤子口袋,眼看鞋尖,缓缓踱步;五叔袖着双手,定定站立,暗淡的眼神,紧盯对面一堵墙;大表姐与二表姐坐在条椅上,侧身扭头,认真看向巨大的玻璃窗。窗内,是重症监护室,一场生与死的博弈,正在紧张有序地进行。父亲坐条椅的另一端,很安静。他苍老的双手,托着低垂的头,深埋两腿间,意欲藏下所有的痛与无奈。
见众人面色凝重,我没敢多说话,走过来,悄然立于大表姐一侧。几人同时看我一眼,点头,却未说话。巡视一圈,没有发现勇子。勇子,是二叔的大儿子。我心里想,二十年不见,我不一定能认出他,他得到自己父亲病重的消息了吗?他为什么不来?正疑惑,表姐们与两位叔叔小声议论起来。二十年前,二婶带着五岁的勇子离家改嫁后,曾为勇子的抚养问题找过二叔,二叔憎恨二婶,也懒得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与义务,致使勇子勉强读到初中,二婶再也无力供养他,便辍学外出打工了。一个既没有技术、又没有文化的少年,外出谋生的艰难可想而知。我微微叹一口气,鼻头酸酸,开始憎恨监护室内的二叔。
2
透过重症监护室大大的玻璃窗,能清晰地看见里面的一切。病人鼻孔上连着呼吸机,身上插满各种管道,盖着的白色被子随着呼吸机的助力,正微微起伏,以示病人还活着。我无法将眼前这个人与身形健壮的二叔联系起来。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想到眼前这人,是曾经疼爱过自己的叔叔,却又憎恨不起来了,心里只有痛楚与难过。
医生们正在里面忙碌,重症监护室的门紧闭。门上,有一个玻璃窗,需踮着脚,才能看清里面医生的活动。叔叔们趴在门前玻璃窗上,急切往里瞅。大厅,表姐们焦急不安地走动,她们的母亲(我姑妈)患脑癌,做完手术才几天,躺在医院里,正需人照料,可眼下她们二舅又出了这事,她们心里能不急吗?大表姐是个急性子,她鄙夷地斜乜了一眼监护室,小声抱怨,喝也没喝死,让这么多人都跟着遭罪!二表姐没吭声,只是透过大玻璃窗,定定望向监护室。父亲一直都没说话,长久坐在条椅上,双手托着耷拉的头,貌似头重千斤,不用手托着,就会跌下来摔个粉碎。父亲难过时,就会长久地保持这种姿势,那年,母亲去世,他用双手捧着低垂至膝盖的头,陪着逝去的母亲坐了三天三夜,直至出殡,众亲属将父亲拉开,才发现他已满脸泪水。
正想着这些时,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一位半拉下口罩、身着绿色大褂的瘦高个医生走了出来,他的左手还拿着一双抢救用的医用手套,可见,他是在完成了一轮紧张的战斗后出来的。他右手高举一张单,朝着门外的我们喊:“刘林星,谁是病人家属?”我们几个亲属相互看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他用奇怪的眼神扫视我们一遍,提高音量,再次喊:“谁是刘林星家属?”依然无人应答。医生不知所措了,站着未动,似在等待有人帮他来解围。四叔看不下去了,扭头道说:“他家属没来,我们都是他亲戚!”医生带着疑惑的眼神,再次扫视我们一遍,确信我们没有骗他,便大声吩咐道:“赶紧给病人家属打电话,让他们快来!”这时,又有人开腔了,说话的人是五叔,他详尽说道:“病人离婚多年,只有一个儿子,由于没管过他,一直没有联系!”医生愣了一下,犹豫片刻道:“尽快想办法联系他儿子吧!病人刚刚清醒,但仍未脱离危险,随时都会昏迷,需要人签个字。”
四叔无奈答道:“联系不到他儿子,我们也没办法呀!”医生不再说什么,扫视我们一眼说:“那你们当中谁来签字?”才略略活跃一点的氛围,又变得凝固了,众人沉默,如尊尊雕像巍然不动。
医生扬了扬单,着急地说:“总得有人签字吧!不签字,怎么行呢?”
所有人都站着没动,父亲抬头望了医生一眼,略有所思。我凑近医生那张单,想看看那单的内容。随后赶来的老公,连忙将我拉至一旁,瞪着眼小声教训道:“你有钱签吗?几位长辈都没说签,你操什么心?”于是,我低着头,远远站到一边,此刻,众人也都沉默着,气氛特别压抑。
医生似乎看出大家的心事,安慰道:“我只需要你们签名,向医院证明我们的抢救工作就行了,放心,不会找你们收钱的!”这时,众人恢复了活力,也有了声音,大家认为我父亲年龄最大,于是,首推他。就这样,父亲在众目睽睽之下,拿着笔,郑重地签下了自己姓名。医生拿了签好的单,很快进去了,重症监护室的门又重新关上了。
3
二叔与父亲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年约五十多岁,其早年与二婶感情不合分开后,一直单身。实际上,二叔有两个儿子。大儿乳名勇子,一直随二婶生活。二儿子一岁多时,在夫妻俩的一次争吵中,被二叔送人了。至于送到哪里,二婶不知。为此,二婶失魂落魄了很久,流了很多泪,在信息不发达的上世纪八十年代,二婶除了成天哭,一点办法也没有。在积攒了足够多的失望后,二婶就带着大儿勇子离开了家。那年,勇子才五岁,就见证了家庭的分崩离析与生活的磨难。
二叔在邻镇找到二婶时,已是第二年春天,可二婶带着勇子早已嫁人,并再次怀孕。由于此前夫妻俩并未办理结婚证,面对现实,二叔只好无奈返回了。自己的妻子与人结婚了,此后的二叔便意志消沉,把房卖了,吃喝玩乐,找女人,打牌赌钱。由于居无定所,我们平时几乎很难看到他,只有春节时期,二叔才会回到我父母和几位叔叔家里,轮番蹭吃蹭喝十天半月,再借上一袋米或几百元钱离开。下次再来,也没提及偿还之事。母亲为此没少埋怨过父亲,可父亲也没有办法,都是从小吃苦受难一起长大的兄弟,又见他没了家,四处漂泊,心里更多的是疼惜。再说,农家人的日子稍好些了,也不缺吃少喝,多一人吃喝又有什么关系呢?至于那几百元钱,他没钱还,逼着讨要,也无济于事,那样只会抹杀兄弟间的感情。因此,每年春节,二叔来我家,母亲不仅不再抱怨,反而好酒好菜款待他,毕竟,他除了几位兄弟家,也无处可去。勇子跟随二婶与继父生活,待上了小学,由于家中还有一子,生活困难,二婶便领着他,来找二叔讨要生活费与学费。可那时,二叔刚打牌输了钱,又失业两月,哪里有钱?于是,这对怨偶大吵一架,闹得不欢而散。此后,勇子再也没来找二叔要过钱,也与我们这边的亲属失去了联系。
时光如驹,转眼,二十年过去,勇子也长大成人,据说,在外打工谋生,也没挣到什么钱。
就在姑妈被诊断出患了脑癌,住院手术不久,二叔也被诊断出患了肠癌。医生曾告之,他的肠癌还没到晚期,只需2.5万元做手术,放化疗,治愈的机率还是较大的。他找到几位兄弟借钱,可大家经济都不宽裕,再加他经常撒谎借钱,没有人相信他。
那时,二叔早已不上班了,手头钱也不多,为了节省费用,他在医院附近租了间最便宜的地下室。疼得难受时,就去医院打针吃药,平时,就呆在地下室,等待死神降临。我们这帮亲属听闻,也曾去看过他,但都没有办法,毕竟大家都不富裕,谁家也没有多余的钱,去救助一位心灵靡烂到无药可救之人。尽管如此,亲属们依然凑足了几千元,给予他生活费。可他不甘心,想到早已外出打工的勇子,便托人给二婶捎口信,告知病情。没几天,勇子听到消息,果然来看他了。面对患了重病的父亲,勇子也无能为力,他低着头嗫嚅着说,我现在并没挣到钱。就这样,父子俩尴尬地静坐片刻后,勇子便离开了。生存下来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消失了,二叔彻底绝望了,在花光了亲属们给的所有钱后,便吞下一整瓶剧毒农药。不知,他在喝农药前,有没反悔过自己昔日的浑浑噩噩?倒下的那刻,恰好被进来收取房租的房东撞见,房东立即报了警,并打了急救电话。就这样,奄奄一息的二叔连夜被人送到医院抢救。
重症室的门依然紧闭,众人小声商议着到底该怎么办。得抢救多少日,才能脱离生命危险啊,医生心里也没底,众亲属全都忐忑不安。这一天一夜的抢救费用已是不菲,再救下去,高额的救治费,谁来买单?大家忧心忡忡。何况,即便救过来,后期的康复治疗与照料又是一大难题,众人商议的结果是,不能再救下去了。再救下去,对众亲属都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如果不救,病人会不会在阴间责怪我们呢?一时间,众人又拿不定主意了。
正小声议论,重症监护室的门再次打开,还是先前那位瘦高个医生,他冲我们问:“人刚清醒了一点,你们是否要进去看看?”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有人想进去。医生的话,我们的话,大抵二叔也听到了,隔着玻璃门,我清晰地看到二叔的眼角有泪水溢出,由于身上连着各种管道,他无法抬头看我们。重症监护室的门再次关上。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左右,一位中等身材的医生又拿张单走出来,冲我们问,家属呢?家属来没有?
我们再次答,家属没来,联系不上,不会来了。中等个儿医生皱着眉说,病人还很危险,现在需要你们签个字,是继续治疗,还是放弃抢救?
见众人都没说话,医生以为大家担心的是病人生命,随即补上一句道,如果继续抢救,还是很有希望的。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依旧拿不出主意。大家凑在一起嘀咕一阵,最后的结果,还是钱的问题。毕竟,继续抢救,就更要花钱了,这天文数字的钱,谁能承受呢?大家商议的结果是放弃治疗。父亲抬起头,默默听着,却没发一言。医生说,好,你们决定放弃,谁签个字吧?大家都知道,现在签字意味着什么,如果签上字,二叔的生命就此终结了,谁也不愿去做刽子手。医生焦急地催促道,你们快点做个决定,总不能这样拖着呀。一直没说话的父亲,犹犹豫豫,毫无底气地说,还是继续抢救吧!父亲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石头,激起波浪,众人愤愤然,指责声一片,大表姐更是气得面色通红,指着父亲发脾气道,您要救,这些费用就归您出,我们不管了!随即,她拉了我与二表姐等人就要走。四叔、五叔也跟着迈开脚步朝外走,父亲泄气地再次低下了头。医生似乎从众人言谈举止中,观察到谁是这家族中,最有话语权之人,于是,将单拿到父亲面前。在众人虎视眈眈的目光紧逼下,父亲用颤抖着的手,艰难地签下了“同意放弃治疗”几个字。签完字,父亲捧着脸,将头埋在两腿间更深了。有泪水点点,滴落到地板上。
5
医生再次进去前,侧身道,你们进去看一眼,和病人道个别吧!四叔五叔顺从地进去看了最后一眼,随即,很快出来了。他们小声和我们说,不敢看,他眼里全是泪水。众人沉默,医生说,你们等待一刻钟,很快就好了。
大表姐拉着我和二表姐快步朝外走去,老公、四叔五叔与父亲紧随其后快速离开。此刻的我们,如同一支吃了败仗溃不成军的队伍,逃离至楼下的一个空旷地,才停下来,围成一圈,面对面站立。父亲紧绷着脸,眼睛红红的,四叔五叔也是红了眼眶。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全都没有说话,气氛紧张严肃。
时间真难捱,一刻钟宛如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四叔不停地看表,五叔不安地走来走去,父亲站着没动,眼神茫然,看向远处,我们夫妻俩和两位表姐木然站立。忽然,父亲的电话铃声响了,众人的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视线全都聚焦过来。电话果然是医生打来的,对方在里面说,病人走了,已推到太平间了,你们过来办理后事吧!
此时,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四叔忙着打电话联系家里的亲属们做准备工作,五叔则忙着联系殡仪馆。两位表姐同我们夫妻俩商量着,还得去买个骨灰盒,请个道士超度等,一切忙碌而有序,先前压抑不安与紧张难过的气氛荡然无存。大家终于泄了一口气,只因,二叔死后的安葬问题比签字的问题简单多了。
两个小时过去,二叔的遗体就装进了小小的骨灰盒。我们一行七人,带着骨灰盒里的二叔,乘坐一辆车,向着老家方向出发了。
午后的阳光暖暖,此时,众人脸上再也难看到伤心的表情,全都一身轻松。三个小时后,二叔便长眠于娘家一座杂草丛生的小小公墓里了,从始至终,勇子都没有出现。
当鞭炮响过后,众亲属拍拍身上的尘土离开。二叔的墓地,唯有风吹动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宛如声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