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北风卷着雪碴子往人脸上抽,王二牛把柴刀往腰带里插了插,弯腰钻进山坳子避风。这后山他走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摸回家,可今儿个邪了门——雪地里竟躺着团红影子。
"我的娘哎!"王二牛凑近了一瞅,红棉袄裹着的竟是个姑娘。她头发结成冰碴子,脸蛋青紫,怀里抱着个褪色的布老虎。王二牛把手指头伸姑娘鼻子底下探了探,还有口气儿。
"这是谁家的闺女遭了难?"他念叨着解开棉袄襟,把人裹进怀里。姑娘忽然睁开眼,瞳仁黑得渗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王二牛后脖颈子直发凉,可瞅着那张脸又狠不下心,干脆一跺脚:"甭管是人是鬼,总不能见死不救!"
山村里炸开了锅。老村长攥着铜烟袋直跺脚:"王二牛你作死!这来路不明的女子也敢往家领?"王二牛蹲在门槛上扒拉饭粒:"村长,她是个哑巴,嗓子眼里像塞了棉花套子。再说眼瞅着就咽气了,我能眼睁睁瞅着?"
哑女在炕头缩了半月,只喝稀粥不吃干粮,夜里总对着月亮比划手势。村东头刘寡妇扒着门框嚼舌根:"你们瞅见她吃饭没?筷子都不带碰荤腥的!"这话飘进王二牛耳朵,他端着鸡汤碗直发愣——哑女确实只肯喝清粥,肉星子沾唇就吐。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村里请了神婆跳大神。哑女突然发作了。她撕破红棉袄,露出胳膊上青紫的掐痕,在供桌前疯狂画符。神婆的铜铃当啷坠地,脸色煞白:"这符头画着黄泉路,符尾勾着奈何桥,这是要引鬼进门啊!"
"王二哥,快把这不祥之物沉潭!"刘寡妇举着火把,身后跟着十几个举锄头的汉子。王二牛横在院门口,怀里紧搂着哑女:"她连话都不会说,能犯啥孽?"哑女突然挣扎起来,手指死死扣住王二牛胳膊,指甲暴长三寸。
"都住手!"一声雷喝震住众人。白须白袍的老道踩着雪壳子走来,拂尘扫过哑女天灵盖,脸色骤变:"好重的戾气!这女子怕是吞了八百怨魂!"老道从褡裢掏出铜镜,镜中哑女周身缠绕黑气,竟化作无数张扭曲人脸。
王二牛家灶膛突然蹿出绿火,哑女在火光照映下露出诡笑。老道咬破指尖在门槛画符:"快取黑狗血来!"刘寡妇应声剁下狗头,热乎的狗血泼在哑女身上,滋啦作响。哑女惨叫一声,现出后背密密麻麻的朱砂痣,竟组成个"冤"字。
"道长救命!"王二牛跪在雪地里磕头。老道叹息:"此乃血海深仇化成的厉鬼,需以五行血阵镇压。"说话间从怀里掏出五枚铜钉,分别钉入哑女手足心与天庭穴。哑女喉咙里发出非人嘶吼,身下渗出黑血,汇成个狰狞的"仇"字。
"二十年前腊月初七,赵员外灭门惨案。"老道望着村西荒坟,雪花落在蓑衣上积成白絮。"那夜赵家三十七口,连刚满月的婴孩都被剥皮充草。唯有二小姐逃进后山,被狼群围了三天三夜……"
王二牛突然想起哑女怀里的布老虎,正是赵家小姐的贴身之物。当年他随爹上山砍柴,曾见过赵家小姐在溪边放纸鸢,红棉袄映着桃花面,如今却成了索命厉鬼。
"冤有头债有主,她为何不寻赵家后人?"老村长攥着铜烟袋直哆嗦。老道拂尘扫过村口石碑:"赵家灭门后,其宅院被县令强占。如今县令告老还乡,就藏在咱村后山祠堂里!"
众人举着火把冲进祠堂,正撞见县令对镜贴金箔。铜镜里映出的哪是张人脸,分明是青面獠牙的恶鬼。哑女突然挣断铜钉,七窍流血着冲向县令。老道急念咒语,黄符无火自燃,照亮县令后背的"赵"字刺青。
"当年我为保乌纱,伪造山贼劫杀的现场。"县令瘫坐在供桌前,金箔从脸上簌簌掉落。"可赵家二小姐竟以怨血续命,在狼群里熬了二十年……"
哑女突然开口说话,嗓音像生锈的铜锣:"你们且看看祠堂底下!"众人撬开青砖,露出森森白骨堆成的"冤"字。最上头那具骷髅还穿着红棉袄,怀里抱着的布老虎早烂成了棉絮。
雪下得更急了。老道望着漫天飞雪叹道:"这二十年寒冬,原是赵小姐用怨气凝的。"王二牛突然冲进雪幕,再回来时抱着坛雄黄酒:"她最爱喝这个,当年我爹救她时……"
话音未落,哑女突然抢过酒坛,仰头灌下。众人只见她喉咙滚动,竟有哭嚎声从肚腹传出。老道疾点她眉心:"快吐!"哑女喷出酒箭,落地化作血水,里头浮着半片带血的指甲——正是赵家二小姐的。
"原来她早死了。"王二牛跪在雪地里直哭。哑女肉身渐渐透明,露出底下森森白骨。老道将铜镜对准白骨,镜中映出个穿红棉袄的女童,正在溪边追逐纸鸢。
"且慢!"县令突然扑来抢镜子。老道反手一拂尘抽在他脸上,金箔下渗出黑血。哑女白骨突然暴起,将县令扑倒在地。众人听见骨骼碎裂声混着呜咽,像是二十年积怨终于得雪。
"且慢动手!"老道长突然横身挡在县令与白骨之间,浮尘甩出个太极图案,"赵小姐,你看这是何物?"他从怀中掏出半枚铜锁,锁眼处嵌着粒红珊瑚。哑女白骨骤然僵住,空洞的眼窝对准铜锁,发出呜咽似的风声。
王二牛突然记起什么,从灶台底下扒出个油纸包:"道长,可是这个?"纸包展开,另半枚铜锁躺在掌心,锁身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两锁相碰的刹那,祠堂突然震动,房梁上簌簌落下香灰,在地面堆出个"冤"字。
"二十年前赵家满门抄斩,唯有二小姐藏进装米的樟木箱。"老道长摩挲着铜锁上的珊瑚,"这锁是她周岁时,贫道师父所赠。当年师父夜观天象,见赵家红鸾星染血,特制此锁镇命格。"
县令突然狂笑,金箔从脸上片片剥落:"死老道,你以为锁得住冤魂?当年我亲手把赵家小姐塞进狼窝,看着她被撕咬得……"话未说完,哑女白骨猛地掐住他咽喉。县令眼珠暴突,双手在空中乱抓,竟从怀中掉出本泛黄账册。
王二牛捡起账册,借着雪光看清扉页写着"赵氏罪录"。翻开内页,墨字记录着赵家三十七口的生辰八字,最后一页赫然写着:"冤魂索命,当以血偿——腊月廿七子时,取赵氏女心头血祭天。"
"原来你早算到今日!"老道长用浮尘挑起账册,"赵小姐并非要屠村,而是要借村中阳气镇住这账册上的血咒。"他忽然扯开道袍,露出心口朱砂胎记:"贫道在此候了二十年,就为今日超度冤魂。"
雪夜突然亮起百道火把,村民举着火把将祠堂围得水泄不通。刘寡妇举着铜盆冲在最前:"烧死这妖女!"火苗窜起丈余,哑女白骨在火光中渐渐实体化,红棉袄上的血渍化作桃花图案。
"都住手!"老村长颤巍巍举起铜烟袋,"当年赵家施粥救过半个村,咱们不能恩将仇报!"人群骚动间,哑女突然转向王二牛,伸出枯骨似的手。王二牛下意识摸出怀里的布老虎,正是当年赵小姐遗落的那个。
"赵小姐,这虎儿陪你二十年,该还了。"王二牛把布老虎放进白骨怀中。奇迹发生了:布老虎突然长出绒毛,哑女周身黑气化作桃夭粉雾。老道长趁机挥动浮尘,铜锁升起金光,将账册上的血字逐个抹去。
县令突然暴起,夺过火把冲向账册。哑女白骨应声而动,利齿咬住他手腕。火把坠地瞬间,老道长将账册抛入火堆。烈焰腾空三丈,映出无数半透明人影在空中作揖。王二牛看见穿红棉袄的女童在空中起舞,最后化作桃花瓣落在雪地上。
"冤孽已消,赵小姐该去投胎了。"老道长将铜锁系在哑女腕间,红珊瑚突然滴血。白骨化作红衣少女,眉目与当年溪边放纸鸢的小姐一般无二。她冲王二牛福了福身,转身走向火堆。
"且慢!"王二牛突然冲过去,"你当年给我的玉佩……"他从脖颈摘下半枚羊脂玉,与哑女怀中的玉佩严丝合缝。火光中浮现回忆:二十年前雪夜,小王二牛把玉佩塞给逃难的赵小姐,说"我爹说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
天地突然寂静,雪停云散,月光照亮祠堂匾额上的"善恶堂"三个金字。老道长揭下县令的人皮面具,露出底下枯瘦如柴的真身:"二十年前贫道算漏一线,今日终得圆满。"原来县令早被赵小姐怨气侵蚀,成了活死人。
哑女突然开口:"王二哥,当年你救我时,可曾想过今日?"王二牛挠头傻笑:"就觉着不能见死不救。"哑女眼中含泪:"这二十年,我日夜在狼群里修炼,就为等个答案——"她突然指向火堆中的账册,"这世上的恶,当真报得完吗?"
老道长拂尘扫过火堆,账册化作蝶形灰烬:"善恶如阴阳,相生相克。赵小姐以怨续命,终被善念所化;县令作恶多端,反成活尸。王二牛,你且看这祠堂碑文。"
众人这才发现石碑背面刻着《道德经》节选:"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王二牛忽然明白:"敢情救人不需要理由,就像当年我爹救赵小姐,就为心里舒坦。"
哑女突然化作流光冲向月亮,夜空炸开桃花雨。老道长将铜锁埋入祠堂地基:"此锁镇着赵家最后怨气,待百年后怨气化吉气,自会保佑此村。"
从此,村口老槐树疮疤脱落,露出内里琥珀似的树胶。月圆之夜,树影里隐约可见红棉袄少女起舞。王二牛媳妇临盆那夜,铜锁在祠堂地下震了三震,接生婆说听见婴儿落地时,有女子在窗外喊了声"妹妹"。
五十年后,王二牛孙子成亲,祠堂翻修时挖出铜锁。锁眼处的红珊瑚竟发芽开花,结出颗朱砂痣似的红果。老村长后人捧着红果,梦见穿红棉袄的女童在溪边笑:"告诉王家人,他们的善念,到底结出果子了。"
善恶堂前,桃花年年开不败。村里老人总爱指着花树教孩子:"瞧见没?红棉花瓣像血,花蕊却是白的——这世道啊,恶再浓也掩不住善根。"
故事讲完了,茶碗里的大碗茶也见了底。说书人敲着折扇笑道:"列位看官,这善恶因果的理儿,可品出滋味了?要我说啊,人活一世,比的不是谁比谁精明,而是谁比谁多存着那份恻隐之心。就像那王二牛,当年不过搭把手,却给子孙积了半世福荫。您说,这买卖划算不划算?"
满堂彩声里,不知谁家的娃娃举着糖葫芦跑过,红果儿在日头底下闪着光,活似当年赵小姐棉袄上的珊瑚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