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一、铜镜里的寒光
保定城往西三十里有个陆家庄,村头老槐树下住着位奇人。这位陆老木匠活了一百零三岁,耳不聋眼不花,刨子还能使得嗖嗖响。可怪就怪在,他膝下三个儿子全没活过五十,如今连孙子都躺在炕上咳血,眼瞅着要断气。
"咔嚓"一声,陆老木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铜烟袋头撞出几点火星子。"外头风凉,把窗子掩上。"他冲儿媳妇努努嘴,手指头在孙子青紫的额头上虚画了个圈。十六岁的孙子陆春生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喉头涌出的血沫子把枕巾染得洇红。
东屋传来二儿媳压抑的抽泣声。这已经是陆家第四个要走的年轻人了。
"老爷子,"大孙子媳妇攥着扫帚柄,手指头抠进竹节里,"要不请神婆瞧瞧?春生这病来得蹊跷……"话没说完,被男人在后腰掐了一把。谁不知道老爷子最忌讳这些神神鬼鬼的?
陆老木慢悠悠踱到堂屋,八仙桌上摆着个青铜八卦镜。镜面蒙着层灰,可若是仔细瞅,能瞧见灰底下泛着幽蓝的光。这镜子打光绪年间就传下来,当年陆老木他爹临咽气时,特意把镜子塞进他襁褓里。
"当啷"一声,铜镜突然自个儿震动起来。春生媳妇手里的药碗摔了,黄褐色的汤药在青砖地上蜿蜒成蛇形。陆老木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圆,太阳穴突突直跳——铜镜照壁上,春生的影子正在变淡。
二、道士夜叩门
七月半的月亮挂在老槐树梢,陆家老宅的狗突然炸毛狂吠。陆老木刚要起身,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月光底下站着个穿青布道袍的年轻人,背上负着把桃木剑,剑穗上坠着黄铜八卦钱。
"陆施主,"道士行了个单掌礼,"贫道途经贵地,见贵宅上方有怨气凝结,特来……"
"打哪来回哪去!"陆老木"咣当"甩上门闩,"陆家不招待化缘的。"
道士却不走,从袖中摸出块铜罗盘。那罗盘上的指针晃得厉害,竟直指陆家正房。"子时三刻,坎位有变。"他低声念咒,指尖在虚空中画出血色符咒。符咒飘到铜镜上时,镜中突然传出婴儿夜啼般的哭声。
春生媳妇隔着窗纸听见动静,刚要尖叫,喉咙却像被棉絮堵住了。她眼睁睁看着铜镜里浮出个青面獠牙的小鬼,正抱着春生的脚脖子啃噬。
"砰!"陆老木突然抄起顶门杠,照着铜镜就砸。青铜碎片飞溅的瞬间,春生猛地坐起身,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喘息。道士趁机甩出五帝钱,铜钱串成的剑穗在空中炸开,竟将那小鬼逼得现出原形——是只浑身湿漉漉的水猴子。
"水猴子?"春生爹抄起铁锹,"咱村后头没大河啊!"
道士却不言语,只盯着陆老木手腕上的檀木手串。那手串共有十二颗珠子,如今只剩十一颗,缺的那颗位置系着根红绳,红绳末端拴着片指甲盖大的铜镜碎片。
三、百年前的契约
陆老木哆嗦着摸出床底的铁皮匣子,里头躺着张泛黄的契纸。契纸上墨迹斑驳,写着"乙丑年七月十五,陆氏长子借阳寿八十八载于……"后面字迹被血污盖住,只露出个朱砂画的鬼面。
"当年我爹在黄河边打渔,"陆老木枯瘦的手指抚过契纸,"捞着个雕花木匣,里头有面铜镜和这张纸。那夜他高热不退,恍惚看见个穿官服的水鬼,说只要陆家每代长子签血契,就能保家族富贵……"
道士突然拔出桃木剑,剑尖点在契纸上的鬼面。契纸竟渗出黑水,腐臭味熏得人直反胃。"这不是阳寿,"他咬牙道,"是拿子孙的命续的阴寿!"
春生娘这才想起,老爷子每逢初一十五都要在铜镜前摆三牲。镜子里总有个穿清朝官服的人影,捧着供果笑得渗人。她原当是眼花,如今想来,那官服下摆分明浸着水渍。
"造孽啊!"二儿媳捶胸顿足,"您咋能跟水鬼做交易!"
陆老木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痰里竟混着片铜镜碎片。他踉跄着扶住供桌,铜镜缺了角的部位正往外渗黑水,供桌上的白面馒头瞬间爬满绿毛。
四、断不了的诅咒
道士从怀中掏出个黄布包,里头是柄生锈的铜钥匙。"这是开阴门的钥匙,"他盯着陆老木腕间的铜镜碎片,"当年你爹签的是死契,如今要解……"
话没说完,铜镜突然发出尖啸。供桌上的祖宗牌位"噼里啪啦"摔下地,最上头那块黑檀木牌裂成两半,露出里头半截人指骨。春生突然翻着白眼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水鬼的嗬嗬声。
"砍了那面镜子!"道士甩出五帝钱,铜钱在空中组成血符网。陆老木却像魔怔了似的,抱着铜镜碎片直往怀里塞。"都给我!都给我!"他青筋暴起的手腕上,铜镜碎片正滋滋冒着黑烟。
春生爹抡起斧头,木柄却在半空突然断裂。道士见状急念《往生咒》,桃木剑尖迸出金光,刺得铜镜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就在金光要触到铜镜时,陆老木突然张口咬住道士手腕,满嘴鲜血地吼:"你们陆家欠我的!"
五、水鬼的真相
子夜时分,铜镜突然自行悬浮。镜中映出个穿清朝官服的年轻人,正对着陆老木作揖:"陆兄,当年你救我尸骨回乡,这份恩情……"
"呸!"陆老木吐掉嘴里血沫,"老子要你报恩了吗?要你害我陆家绝后!"
原来百年前陆老木的爷爷在漕运码头当纤夫,曾从淤泥里挖出副镌刻着"李"字的青铜棺。棺中尸体穿着七品官服,怀里揣着那面铜镜。陆老木的爷爷不忍暴尸,凑钱将棺木送回原籍。谁料二十年后,李姓后人找上门来,说要报答救命之恩。
"他说只要陆家每代长子签血契,"陆老木揪着胸前的铜镜碎片,"就能保子孙富贵……我哪知道这是拿命换的!"
道士突然扯开道袍,露出左胸口的胎记。那胎记形如铜钱,中间有个针眼大的小孔。"陆老,您仔细看看,"他声音发颤,"这胎记……是不是和铜镜背面的图案一样?"
六、镜中胎
铜镜翻过来时,众人倒抽冷气。镜背刻着个蜷缩的婴儿,脐带缠在铜镜边缘。那婴儿眉心有个针孔,正往外渗着血珠。
"这是镜中胎。"道士摸出黄铜罗盘,指针正在疯狂旋转,"当年李大人被仇家沉入黄河,他未出世的孩儿怨气凝结在铜镜里。您爷爷救的是大人,可那婴灵……"
春生突然尖声哭叫,肚皮上浮现出青紫色的婴儿手印。陆老木这才想起,三个儿子临终前,肚皮上都出现过这种手印。他颤抖着掀开春生衣襟,那手印正在往心口移动。
"咔嚓!"铜镜突然裂开细纹,镜中婴灵张嘴咬住陆老木的魂魄。老人踉跄着栽倒在地,七窍流出黑水。道士急念《度人经》,桃木剑刺穿铜镜的瞬间,婴灵发出穿透耳膜的尖叫。
七、断契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铜镜彻底碎成齑粉。道士用黄符裹着铜镜碎片,正要投入火盆,陆老木突然伸手阻拦:"等等!"
他颤抖着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铜镜,那上头刻着行小字:"若断此契,需以血亲之命相抵。"
"老爷子!"春生爹娘扑通跪下,"春生才十六啊!"
陆老木浑浊的老眼望向晨曦。初升的太阳照在老槐树上,树影里仿佛站着三个模糊的身影,正是他早年逝去的儿子们。他忽然想起五十年前,当大儿子咽气那夜,铜镜也曾发出过这样的尖啸。
"烧吧。"他松开手指,铜镜碎片在火盆中发出"滋滋"声。晨曦照进堂屋,供桌上的黑檀木牌突然化作青烟。春生肚皮上的手印正在消退,可陆老木却觉得心口发凉——那契约虽断,但镜中婴灵的诅咒,似乎还没完……
八、尾声·未了的债
道士收拾法器时,陆老木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这次咳出的不是血痰,而是半片指甲盖大的铜镜。铜镜上刻着行小字:"陆氏血脉,三世为偿。"
"这……"道士脸色大变,"当年李大人是被人下了蛊咒,那镜中胎吸的不只是阳寿……"
陆老木突然狂笑起来,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他踉跄着冲进后院,那口光绪年间的老井正在往外渗黑水。井水倒映出他苍老的面容,可转眼间,那张脸竟变成了穿清朝官服的李大人。
"陆兄啊陆兄,"井中传来阴恻恻的笑声,"你断了血契,可断不了这镜中债……"
春生爹娘抱着苏醒的孩子跪在井边,晨露打湿了他们的衣襟。老槐树的影子投在井台上,那影子分明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正咧开没牙的嘴冲他们笑……
九、井底的官服
晌午日头毒得能晒化石头,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个小圆点。春生娘攥着井绳的手直抖,木桶"咣当"撞在井壁上。这眼光绪年间的老井,打从铜镜碎了后就往外泛腥气,井水舀上来总漂着层绿沫子。
"别捞了!"陆老木突然抡起拐杖,枯枝似的指头戳着井沿,"底下有东西要上来。"
话音未落,井里突然传出戏文似的哼唱。春生爹壮着胆子探头,黑黢黢的井水里浮着个穿官服的影子,正对着井口作揖。那官服下摆浸着水,袖口还绣着朵并蒂莲。
"是李大人!"道士从堂屋冲出来,桃木剑穗上的铜钱叮当作响,"快拿黑狗血!"
春生娘踉跄着往灶间跑,后脖颈子直冒凉气。她分明记得三十年前,新过门的头天夜里,这井里也传出过戏文声。当时公公陆老木往井里撒了把糯米,说底下住着位唱戏的先人。
十、血浸的戏文
黑狗血泼进井里的刹那,井水突然沸腾起来。春生爹被溅了满脸血沫子,眯缝着眼瞧见井底浮起个描金的戏箱。戏箱盖子上贴着黄符,朱砂写的符咒正在融化。
"这是镇魂箱!"道士抄起桃木剑,剑尖在井沿画出符咒,"当年李大人被沉入黄河时,戏班子里有七个徒弟殉葬……"
井里突然传出七个童声,唱着《霸王别姬》的段子。春生娘腿一软跪在青苔上,恍惚看见七个穿戏服的小人儿在井沿跳舞,水袖甩出的水珠落地成冰。
陆老木突然扯开衣襟,露出心口朱砂画的符咒。那符咒是当年签血契时留下的,如今竟渗出血珠,顺着皱纹往下淌。"他们来讨债了……"老人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眼白翻得只剩条缝。
十一、戏班子的诅咒
道士急念《往生咒》,七个童声却越唱越亮。春生突然翻着白眼坐起身,细嗓子跟着哼唱起来。全家人吓得往堂屋退,供桌上的祖宗牌位又开始"咔嚓"作响。
"当年李大人是漕运总督,"道士抹了把额头的汗,"管着运河漕运,可临了被政敌揭发贪墨军粮……"
井里突然翻涌上来戏服残片,金线绣的蟒纹闪着幽光。春生爹认得出,这和老爷子压箱底的寿衣料子一模一样。陆老木年轻时走南闯北,据说曾在江南定做过这么件寿衣。
"他们要的不是阳寿,"道士剑尖抵住井沿,"是陆家的魂!"
十二、三更莫回头
子夜时分,老宅前后门突然自动敞开。穿堂风卷着纸钱往正房灌,供桌上的白烛爆出朵绿火。春生直挺挺坐在炕沿,脸上涂着胭脂红,水袖一甩竟唱起了《贵妃醉酒》。
"快拴住他!"道士甩出红绳,春生却像泥鳅似的滑脱。全家人追着那抹红影子跑到后院,井水不知何时漫过井沿,在青砖地上汇成个水洼。
水洼里倒映着七个穿戏服的小人儿,正围着春生跳舞。春生娘要扑过去,被道士拽住胳膊:"三更莫回头,回头魂不留!"
陆老木突然抄起斧头,照着水洼就砍。斧头劈开水的刹那,七个童声突然变得尖利。春生翻着白眼栽进井里,井水溅起的刹那,道士甩出的五帝钱串子突然崩断。
十三、戏箱里的寿衣
"拉他上来!"春生爹的嗓子劈了岔。井里传来春生虚弱的哼哼声,混着铁链子晃荡的响动。道士打着手电往井下照,光束里飘着件绣金蟒纹的寿衣,正是陆老木当年定的那身。
春生被拽上来时,浑身湿透的戏服正往下滴水。他肚皮上的紫色手印突然裂开,钻出只水蛭似的虫子。虫子见风就长,转眼有拇指粗细,尖啸着往陆老木心口钻。
"用狗血!"道士把铜碗塞给春生娘。黑狗血泼在虫身上的瞬间,虫子化作缕青烟,绕着铜镜碎片打转。陆老木突然剧烈咳嗽,咳出半片带血的铜镜,镜面上婴儿手印正在消退。
十四、镇魂戏
井底突然传来戏箱盖子的吱呀声。道士甩出铜剑,剑穗上的八卦钱震得戏箱盖子重重合上。可那七个童声却从戏箱缝隙里钻出来,在井口织成张网。
"得唱完这出戏……"陆老木突然直起腰板,枯哑的嗓子竟唱出《四郎探母》的调门。全家人惊呆了——老爷子打从铜镜碎了后,就再没开过口。
十五、还债
戏声在井口盘旋,七个童声渐渐弱下去。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井里的戏箱突然沉底。道士收起桃木剑,从怀中摸出个黄布包:"这是当年李大人未出世孩子的胎发,埋在槐树底下……"
陆老木突然栽倒在地,心口朱砂符咒化作摊血泥。春生爹娘扑过去摇晃老人,可老爷子嘴角带着笑,竟像睡着了一般。
十六、尾声·戏魂
出殡那日,老槐树突然落下一串槐花。春生捧着骨灰盒,总觉得盒子里有戏文声在响。道士站在井沿,往井里撒了把糯米:"戏班子的债,该还了。"
春生娘夜里总听见后院有孩子笑,可推开窗子又什么都没有。端午挂艾草时,她瞥见老槐树的树洞里闪着绿光,细看却像是半块铜镜。
"娘,"春生突然开口,"那夜我掉井里,瞧见七个穿戏服的小孩……"
井里突然传来清脆的水花声,春生娘手里的艾草"啪嗒"掉进井里。水面晃动着,映出个穿官服的人影,正抱着个襁褓冲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