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地疯僧兮噜割(gTsangsMyonHeruka,1452-1507)所造《尊者米拉日巴传》是藏传佛教文献中的一部经典之作。它将藏传佛教最著名的瑜伽师、大成道者米拉日巴(1052-1135)一生的宏化,用精彩的故事、动听的道歌和希有的修法展现出来,读者开卷有益,见者获利,不但可以清楚地了解尊者米拉日巴解脱(rnamthar)成佛的历程,而且也可对甚深广大的藏传佛教有全面和深入的体会和领悟。
米拉日巴在冈底斯山,十四至十五世纪,45.5×30cm,美国芝加哥艺术学院藏
近四十年来,我曾多次阅读过这部《尊者米拉日巴传》,最初是作为学习藏语文的教材,后来是作为学习和教授藏传佛教的教科书。我不但读了它的藏文版,而且还多次读过它的汉文和英文翻译,由张澄基先生翻译的汉文本(西藏疯行者:《密勒日巴尊者传》,张澄基译,慧炬出版社,2009年再版)和由AndrewQuintman先生翻译的英文本(TsangnyoenHeruka,TheLifeofMilarepa,TranslatedbyAndrewQuintman,PanguinBooks,2010),都非常精妙,它们为广大读者了解尊者米拉日巴和藏传佛教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张澄基译《密勒日巴尊者传》
《尊者米拉日巴传》英译本
像《尊者米拉日巴传》这样的经典佛教文学作品,只读一遍自然是不够的,要理解它的甚深密意必须得发扬尼采主张的“慢慢读”的语文学精神,平心静气,全神贯注,对它字斟句酌,推敲再三,细细品味隐匿于字里行间的微言大义,方能常读常新,每有斩获。日前笔者造访内蒙古赤峰萨迦派寺院康宁寺方丈堪布多杰上师,听他提起尊者米拉日巴圆寂前称自己不是佛和菩萨的化身,而是因为坚信因果业报、虔心供养上师、依密教之捷径苦行苦修,最终即身成佛。以往阅读这部经典时,对这则故事似不曾留意细究,今日从堪布多杰上师口中听得,竟有振聋发聩的感觉。于是,我赶紧重新翻开《尊者米拉日巴传》,找出其中的这段记载,开始对它细读、深究起来。
于此,我先将这段文字重新翻译如下:
复次,俄宗上师菩提罗闍(NganrdzongstonpaBodhiraja)启禀尊者曰:“大宝尊者!您像是化身为凡人色身的大金刚持佛,为利益有情众生而示现是等宏化。若不是如此,那你一定是一位自无量劫以来积聚【福慧】资粮,证得了不退转地的大菩萨!于尊者身上圆满具足是等【菩萨】之相,如‘为法而不惜舍弃身命’,‘精进于瑜伽修行’云云。假若非是如此,像尊者这样,在上师跟前作敬信之行,为了法而作种种苦行,我等凡夫何以连想都不敢想,更不用说实修了!即使万一能做修持的话,但身体也不能忍受这样的修行。尊者您无疑自初始以来就是一位佛、菩萨!因此,我等有情虽然不能修法,但凡能亲见上师、听闻上师说法,或也都能脱离轮回吧!请尊者告诉我们,您是大金刚持佛,还是哪一个菩萨的化现?”
这个故事看似并不复杂,无非是说虽然时人皆认为尊者米拉日巴一定是佛、菩萨的化身,但他本人却不以为然,坚称自己是曾犯过粗重恶业的凡夫俗子,乃经过了一生的苦行才最终达到成佛境界的。可是,当我们对这段记载细作品味时,却发现其中或大有文章可做,它涉及到藏传佛教中许多具有重大意义的问题。
首先,尊者米拉日巴到底是佛、菩萨,还是佛、菩萨的化身或者转世,这是需要加以明确区分的二个不完全相同的问题。显然,尊者米拉日巴于藏传佛教历史叙事中是被当作佛陀看待的,藏地疯僧兮噜割所造的这部传记写成于其传主圆寂后四百余年,它不但集此前所有已有传主传记之大成,对其生平事迹做了最为详备的记述,而且,它还明确仿照佛陀传记固有的体裁,将米拉日巴的生平事迹按照佛陀“十二宏化”的叙事模式展开叙述,且常常采用“如是我闻”的叙事策略,以示对作为佛陀的米拉日巴生平叙事的权威性质。
虽然“化身佛”和“转世活佛”于藏文文献中常常都用sprulsku(朱古)这个词来表达,但它们却是二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化身佛”是佛之三身之一,佛有法身、报身和化身三身,其中只有化身佛才来人间救度众生。而化身佛是不转世的,藏传佛教中的“转世活佛”并不是化身佛,而多指观音菩萨的化身和转世,他们于世间替佛、菩萨行六波罗蜜道,拯救有情出离轮回。
迄今为止,释迦牟尼佛是来到人间宏化的唯一的化身佛,他没有转世。被称为未来佛的弥勒佛,将是第二位化身佛。然而,按照藏传佛教特有的信仰,在释迦牟尼佛和弥勒佛之间还出现过许多与他们平等的化身佛。依照佛教史观,世界总是会不断的变坏,所以每隔一段时间(通常是四百年),就必须有一位“佛陀出于世,平等照诸山”,救有情众生于水深火热之中。于释迦牟尼之后,已经有龙树菩萨、大宝上师莲花生、觉者阿底侠和法主宗喀巴等相继问世,被特别冠以“第二佛陀”的称号。他们或都是化身佛,也都及身而止,没有转世。米拉日巴于藏传佛教中的历史地位,或就是与莲花生、阿底侠等平等的“第二佛陀”。他被认为是“大持金刚佛于人间的化身”,这并不是说他是大持金刚佛的化身或者转世,而是指他是与大持金刚相应的化身佛。于藏传佛教新译密咒派的传统中,大持金刚佛是本初佛,是法身佛,象征一切佛性和觉悟之根本。而作为与大持金刚相应之化身佛,或者说是大持金刚于人间的化身,他是释迦牟尼佛的密教形式。传说一切属于金刚乘的密法,均自大持金刚佛传出,密教行者证得大持金刚佛之果位,即表明他是一位成就了佛果的觉者。米拉日巴无疑就是这样一位证得了大持金刚果位的大成道者,或者说他就是与法身佛大持金刚相应的一位化身佛,但他不是某一位佛、菩萨的转世、化身,他身后也没有留下一个转世活佛系列。
民族出版社2001年出版的《米拉日巴大师集》
其次,米拉日巴说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大持金刚佛或者是哪一位菩萨的化现,但肯定是三恶趣的化现,因为前半生曾犯下粗重恶业,故是本该堕入无间地狱的一名凡夫俗子,但因佛法具有能净治恶业的伟大功德,使他有幸遇见具相之上师,并得其教导,遂坚信因果业报,弃绝尘世,八风不动,刻苦修习密乘之苦行、最终生起正等觉受,即身成佛。于此,米拉日巴并没有否认自己已经离成佛不远的事实,但否认自己是佛或者菩萨的化身,其目的就在于引导有情走上一条正确的成佛道路。
米拉日巴认为自己承认是佛或者菩萨化身会对信众造成误导,他们以为只要亲见了佛、菩萨之尊容、听闻了佛、菩萨之说法,就得到了佛、菩萨的加持,他们就可以得道成佛了。所以,他说被人认作是佛或者菩萨之转世、化身,虽然对于自己而言是得到了信众之净信,但于法而言却可以说是一种邪见,因为他们不相信密乘教法之伟大,不相信像米拉日巴这样犯了恶业的行者也是可以通过密乘的苦行,即身成佛的。这必然导致信众不再相信因果报应,不再思考暇满人身之难得,不再担心人生、寿命之无常,也不再怖畏轮回地狱之苦难,更不能忍受修习苦行之磨难,这样他们就脱离了成佛的正确轨道,永远无法于身语意三门和诸佛、菩萨相应,即身成佛。而化身佛之一生的宏化,或者说佛教史家撰写一部化身佛之传记(rnamthar)的目的,无非就是要把他们一生从初业行人,通过信佛、事佛和修佛之历练,最终成佛的所作所为,揭示给有情众生,让它成为他们可以仿效的榜样,成为他们走向成熟解脱之道路上的一盏明灯。这就是“能令清净”之正法的伟大之处!
藏地疯僧兮噜割讲述的米拉日巴的这个故事,或反射出当时菩萨化身或者活佛转世已于藏地盛行之时代背景,而它对于我们今日如何看待活佛转世制度及其它的发展现状特别具有深刻的启发意义。“朝阳区有十万仁波齐”这样的说法流行已久,但世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十万仁波切,它所反映的更应当是人们对转世活佛能给他们带来的加持和利益的无休止的渴望。而对仁波切的信仰如果只是为了获取加持和福报,却并不把仁波切自己的成佛经历,或者把化身佛的宏化作为自己修持佛法的榜样,进而走上一条清净的成熟解脱之道,这是一件十分荒谬和危险的事情。
这次再读《尊者米拉日巴传》的经历,令我确信它确实是一部不可多得的佛教文学经典之作,它是一座富矿,其中还有无数的宝藏等待我们去探索、开发。我们若能对其中传述的每个故事都做这样深耕细作般的阅读,那么,我们对藏传密教的学术理解,必将如行者通过苦修最终得证大持金刚佛之果位一般,生起不可思议的觉受和证悟。